第591章 “坛就死了。”(1/2)
仡楼阿晷没动。
她只是慢慢坐到重症监护室玻璃外那排冷硬的塑料椅上。
人坐下去时,很轻。
背脊没有完全塌下去,却也再不像寨子里那个冷冷坐镇的大祭司。
她坐得很直。
两只手搭在膝上,背微微弓着,望着病房里那个插满管子的岑鬼师,一动不动。
走廊灯光从上头照下来,把她额角、眼尾、手背上的纹路都照得很清。
那张脸老得厉害,疲得厉害,像这些年没哪一天是真正睡过安稳觉。
雨声隔着窗传进来。
很远。
也很绵。
她坐的真的挺直。
但坐在那里,却像一截快烧尽的木头,外面看着还稳,里头其实早已全空了。
消防通道门后,几人还没出声。
下一秒,仡楼阿晷像是无意一般,目光朝这边淡淡扫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门后几人同时一静。
风无讳眉头一跳,后背莫名一凉,低低骂了句:“见鬼了……我怎么觉得她知道咱们躲在这儿?”
迟慕声靠在门边,眼神没动,语气也淡:“你没感觉错,她就是知道。”
风无讳偏头:“啊?”
迟慕声扯了下嘴角,冷笑着来了句:“要说这风是你的探子,那她头顶那灯泡就是我的摄像头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走廊那头:“她刚才那段话,不只是说给商九筹听的。”
“也是说给我们听的。”
迟慕声直勾勾盯着仡楼阿晷看,声音更低了些:“我现在可以确定,她现在——在等我们过去。”
话音刚落。
仡楼阿晷忽然偏过头,直直看向消防通道这扇门。
隔着一道门板,隔着十来米走廊,她的目光却像一下钉了进来。
几人都是一顿。
那一瞬,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。
连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白兑先低声道:“过去吧。”
没人反对。
几人推门出去。
脚步落在走廊里,被灯光照得无处可藏。
医院走廊里的白光、消毒水味、玻璃后病房仪器的滴答声、窗外还没停干净的雨,一瞬间全涌进五感。
陆沐炎走在最前,到了近前,停下,开口时声音很稳:“大祭司,您好。”
仡楼阿晷像是根本没打算在这条走廊上和他们说。
她一下站起身,也不回她,只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天台那边走。
几人对视一眼,跟了上去。
门一推开,潮冷的风裹着烟味一起灌进来。
屋檐下零零散散站了几个人,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低头打电话,也有人只是出来透口气,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发呆。
仡楼阿晷一出去,几个人像是一下认出了她。
“哎,那不是……”
“快走快走,大祭司。”
“莫看莫看。”
“对视久了怕要遭下蛊喔。”
几个人一边压声说,一边急急忙忙掐了烟,拽着同伴往里退,像生怕沾上什么。
转眼间,天台边就空了,只剩雨水顺着檐口往下滴,滴答,滴答,砸在地面一小片积水里。
天很阴,灰得压人。
远处高楼轮廓在雨雾里都泡散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边。
风从半开的天台缝里灌进来,带着潮意,钻人袖口,叫人皮肤发凉。
几人都站着。
仡楼阿晷站在前头,背对着他们,看着外面的雨。
一时,谁都没说话。
风声、雨声、远处救护车模糊的鸣笛声,混在一起,把这一小块地方衬得更静。
过了许久,仡楼阿晷才忽然开口。
“学蛊个娃儿,从小就跟别个不一样。”
她没回头,声音平平的。
“有些人生下来就招虫,招梦,招水。身上像带着味,蝴蝶也好,蜈蚣也好,毒东西也好,挨到她边上,就不肯走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阿姐就是这种人。”
说着,她终于慢慢转过身来,目光落到陆沐炎脸上。
“她也爱笑。”
“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……”
她看了陆沐炎一眼,嗓音哑了哑。
“跟你有点像。”
陆沐炎没出声。
仡楼阿晷却已经把目光收了回去,像是怕看久了,会把什么旧影看活。
“那时候我们家穷。不是一般个穷,是锅里见底、药罐也见底个穷。我阿娘一年比一年病得重,家里头拿不出钱,连口米都吃不起。”
“后来,九筹会的人来了。”
她眼里,浮出一点很旧的冷意。
“那个时候,还不是商九筹。是岑松。”
“在黔地,外头都喊他岑九筹。”
陆沐炎和几人对视了一眼。
仡楼阿晷继续往下说:“岑松是个会讲话的人。穿得体面,出手也体面,嘴巴一张一合,讲得好听得很。说我阿姐生得好看,又天赋高,说这不是怪,是本事,是老天爷赏饭吃。讲只要包装得好,出去演,出去做场面,出去给那些城里人看,就一定火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阿姐的师父那时候不准。讲这条路不能走,走出去,回不来。”
“可我们家等不起了。”
她低下头,声音里带出了一点难以言说的可怜。
“太穷咯。”
“我们一家子……真个太穷咯。”
“穷到人喘口气都要饿的发昏。”
她说得很轻,却听的人心里喘不过气儿。
“所以阿姐还是跟到岑松走了,去了城里。”
“后头,他们两个就在一起了。再后头,生了个男娃。”
几人都是一静。
陆沐炎心里已经慢慢生出些预感。
仡楼阿晷轻笑一声:“那几年,日子确实是好过了。”
“我们换了房,买了车,阿娘个病虽然还是没得治好,但至少最后那几年,钱上头,没再让她操心。”
“还有表演,还有采访,还有人围着拍,说阿姐是苗寨蛊女,是天生通灵,是白水选出来个女人。”
她说到这里,嘴角慢慢扯动了一下。
“讲得像个人样子都快不是了。”
风无讳在后头听得头皮发紧,难得没插嘴。
仡楼阿晷看着檐外的雨,风从天台外面卷进来,把她额边一缕头发吹得贴上脸颊。
“可生完那个男娃之后,阿姐就开始不对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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