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0章 “龙汐娘?”(1/2)
等推开那层门,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一下横在眼前。
灯比楼下更白。
白得近乎发惨。
仡楼阿晷正站在ICU门外那面大玻璃前,手撑着玻璃,整个人微微前倾,像恨不能把自己也贴进去。
玻璃那一头,岑鬼师躺在病床上,身上几乎没一处是空的。
氧气面罩罩住了半张脸,鼻梁和脸侧都贴着固定胶带。
脖颈边压着导管,胸口连着监护电极,起伏微弱,手背和手臂上扎着针,输液管、监护线、引流管交错着缠在一起,密密麻麻,像把他整个人都捆进了一张冷冰冰的网里。
床边机器一台接一台,屏幕幽幽发亮,规律的滴答声比人声还清楚。
岑鬼师平时那股疯劲、偏劲、阴森森的活气,全不见了。
只剩下一具被管子和仪器硬吊着的、半死不活的肉身。
仡楼阿晷盯着里面,嘴唇发抖,抖了好半天,才挤出声来。
“阿鬼……阿鬼……”
她声音发哑,像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,硬是刮着嗓子出来。
仡楼阿晷没敢哭大声。
可那两个字一出来,反倒比嚎更揪人。
玻璃旁边,还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是商九筹。
西装熨得一丝不苟,站在医院这种地方,也仍旧妥帖得像刚从要去哪演讲似的,连袖扣都配得深沉,十分符合医院的场景。
另一个,是之前SUV副驾上坐着的男秘书,夹着文件夹,神情谨慎,站位也拿捏得极稳,既不靠太近,也不离太远。
商九筹抬手,轻轻拍了拍仡楼阿晷的肩,语气放得很缓,很稳,像怕惊着谁似的。
“阿晷姐,先别太急。人送来的时候是凶险些,不过医生刚才也说了,抢得还算及时。”
仡楼阿晷转过脸,眼圈是红的,眼底却空得厉害。
“谢谢商先生……阿鬼……阿鬼啷个样了?”
商九筹看了一眼病房里,微微叹气,话说得分寸十足:“现在人虽然还没醒,但危险期算是先过了一道。后头怎么恢复,还得看这两天。医院这边已经在尽力了,您先稳一稳。”
仡楼阿晷听到“危险期先过了”,肩膀才微微松了一下,随即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忙又往回收了一步,立刻绷起来:“谢谢……谢谢商先生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有什么话极难启齿,喉咙滚了一下,才慢慢道:“阿鬼……阿鬼这个治疗费……”
“哎,客套了,阿晷姐。”
商九筹立刻摆手,笑意温和:“这个时候先不讲这个。救人要紧,别的都是后话。费用那边我已经先垫上了,您现在不要分心想钱的事。”
仡楼阿晷怔了一下,嘴唇轻轻颤了颤。
“这……这份人情,我记到。”
“说什么人情不人情。”
商九筹声音更圆了些:“都是一个地方的人,碰上了,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。何况人就在我院子附近倒下的。我当时在二楼往下看,先还以为是谁喝多了歪在那儿,盯了半天,见一直不动,才觉得不对。幸亏下去看了一眼,不然再耽误些时候,后果就难说了。”
仡楼阿晷又低下头:“谢谢商先生……”
她这一句很轻。
轻得像一把快散了的灰。
消防通道门后,几人屏着气,谁都没先动。
风无讳站得最靠前,一边听,一边还分神往回转述。
听到这里,他眉头一点点拧起来,终于没忍住,偏头压声问了一句:“不是,啥意思啊?在撒娇吗?还是这俩都叫阿晷啊?几个阿鬼啊?怎么她叫阿晷,他叫阿鬼,这边人取名都喜欢带个鬼啊?”
旁边几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先接。
倒是长乘先开了口。
“不是同一个字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稳。
“仡楼阿晷的‘晷’,是日晷的晷。日影,时序,天象。大祭司通梦、问祖、定节气、断吉凶,靠的就是这个字。”
“她们祭坛上坐的,不只是个头衔,是和天时、地脉接上的一根线,也是上古祭司真正立得住的根。”
陆沐炎歪了歪头:“那岑鬼师呢?”
风无讳立刻接道:“这个我听咖啡馆的人说过,他没这么牛逼,他纯是鬼,装神弄鬼的鬼,孤魂野鬼的鬼。”
长乘微微眯了下眼:“同一个发音,意思却天差地别。”
“一个在上,一个在下。”
长乘说着,目光看向几人:“晷,是照时的,是坐镇的。鬼,是游走的,是漂着的。”
迟慕声若有所思,像是忽然想到什么,低声道:“岑鬼师的妈妈,不是阿晷的姐姐么……那他要是不叫鬼,叫晷呢?”
陆沐炎也停了一瞬,声音不大,像是自己先被这个念头怔了一下:“或许……他原本就该叫晷?”
几人都是一愣。
那一瞬,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被轻轻拨开了一层。
话音刚落,玻璃那头,仡楼阿晷已经慢慢把情绪压下去了。
她抬手抹了下眼角,视线却没从岑鬼师身上挪开,只望着病床上那张被氧气面罩罩住的脸,低低道:“我这个侄儿,学蛊学坛,学得把脑壳都害坏了。”
她停了停,声音发哑。
“商先生。”
“您前几回问我个那些事,这三年,明里暗里试过好多轮。我一直冇得正经回过你一句。今天——”
像是隔了许多年的旧账终于要翻开,仡楼阿晷终于转过头,看向商九筹。
“今天就算报你救了阿鬼一命。我跟你讲句实话。”
商九筹侧过脸看她,眼神微微一动,语气仍旧温和:“哦?”
仡楼阿晷嘴唇动了动,半晌,才低低道:“蛊,是有过。”
秘书眼皮一跳,商九筹却仍旧没出声。
仡楼阿晷继续道:“但不是我。是我阿姐。”
“我阿姐,才是被白水选中的人。”
她说到这里,眼神有一瞬间发直,像是隔着眼前的玻璃,又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另一道水光。
“我阿姐,就是三十几年前那个——龙汐娘。”
商九筹镜片后的眼神一怔,脸上的笑意,终于有了极细微的一顿。
“龙汐娘?”
他像是意外,又像是确认了某种猜测,嗓音不由放轻了些。
“您阿姐……竟然是汐娘?”
仡楼阿晷扯了下嘴角。
不是笑。
更像是一种被旧事磨烂了之后,剩下的条件反射。
“是她。”
“我这个侄儿,其实原本也是接她那条路的人。接坛,接了十七年。”
“寨里头都说阿鬼有天分,说他甚至比阿姐更像那个该坐上去的人。可后来……还是没接住。”
她望着岑鬼师,声音平得吓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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