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4章 冬深(2/2)
那年春天,寒山城比往年更热闹一些。
城东的巷子里新开了两家铺子,一家卖干果,一家卖杂货,门口的招牌是新挂上去的,漆色鲜亮。
书坊的生意也好了起来,偶尔有大梁那边的商队专程绕路来买书,有时一买就是好几摞。李玉晴不再自己蹲在院子里晒书页了,雇了一个年轻伙计帮忙整理书架和打包发货。
何远之又寄了一封信来。信中说国子监新学科已经正式挂牌,院墙东侧新拨的那间院子也整修完了,新教材的修订稿已经送审通过,各地州府的申请文书陆续到了。信的末尾说了一句:“寒山城的旧事,如今已成京中新学了。”
萧澜音看完信后,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,没有搁进书案抽屉,放在了窗台上,让春日午后的日光多照了一会儿。
萧玦把西城院子里的菜畦又扩了一垄。柳月茹蹲在菜畦边沿,用手掌把新翻的土面拍平,像在确认这片土能够承接即将落下的东西。
萧玦去寒山城的河岸边走了几趟,站在去年新修的堤坝上低头看水流的走向。春汛没有来,水位稳住了,水声从上游传来,不急不缓。
萧澜音骑着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。堤坝是新修的,岸边的柳树已经抽出了细长的枝条,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就划出细碎的波纹。她勒住马在坝上停了一会儿,没有多留,调转马头沿着来路慢慢走回了城。
殷令仪在林边蹲下身,用手掌按了按树根周围的土面,确认水已经渗进去了。她直起身来,没有急着走回城,在林边站了一会儿,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落下来,像一页正在被放下的书页。
她听了一会儿远处隐隐约约的水声,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,走到了那座刚刚修好的堤坝边上,在堤坝的尽头站住,看到远处城门口的商队正缓缓通过门洞。
萧澜音没有去打扰她,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站住了,等着她自己转身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解冻后特有的湿润气息。
她看到殷令仪在堤坝尽头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来,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身前那道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,沿着堤坝的边沿一路延伸到她面前。
她走到萧澜音身边站定,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远处城墙上方那片正在变淡的天色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,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泥土的气息,像是要把最后那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也一并带进春天的风里,让它在某处轻轻地落下来,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。
寒山城的春天还在继续。那些曾经在风雪中跋涉的人和事,终于都在日头底下站定了,像一棵树的根系扎进冻土里,再慢慢地、不慌不忙地,沿着缝隙伸展开来。
萧澜音从河岸上转身走回城时,念秋正蹲在誉王府门口的石阶上,用一根小树枝在青砖缝里划拉什么。
她看到萧澜音走过来,站起来举了一下手里那根树枝,软糯糯的喊了一声娘亲,又蹲回去继续划拉了。
远处传来学塾那边孩子们散学的声响,隔着几道院墙和巷口,像是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,余音还在纸面上停着,没有完全散去。
她走进院子里,那棵海棠树在暮色中立着,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,风正从墙头那边吹过来,把它们压得微微弯了一下。她看了片刻,没有进屋,站在廊下等着念秋从门口跑回来,牵起她沾着泥土的小手,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,门在暮色中轻轻合上,没有关严,留下一道细窄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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