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闯王来了不纳粮(2/2)
她望向陆昭,目光像两口深井,与他对视。
"那时我就想,这样的人,不该死在驿站的马粪堆里。
"
陆昭沉默了。
木屋外,松涛阵阵。有山雀落在窗棂上,歪着头瞅了瞅屋里,又扑棱棱飞走。
"所以,
"
他最终开口,声音沙哑。
"你救我,是为了报恩?
"
"恩?
"
柳絮冉摇头,玄色的发梢扫过肩头。
"我柳絮冉,从不欠人恩情。救你,是因为你是陆昭。
"
"陆昭又如何?
"
"陆昭,
"
她俯身,凑近他,近得能数清她睫毛的根数。
"是能让李自成从十八骑发展到百万大军的人。是能在庆都山谷以三百残兵挡我五百前锋的人。是……
"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"是六年前,为一个畜生心疼的人。
"
陆昭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别过脸,望向木屋的顶梁。松木的纹理像一张网,将他困在中央。
右腿的疼还在,却奇异地变得遥远。
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撞,一下,又一下,像银州驿那匹得了绞肠痧的马,在临死前最后的挣扎。
"柳参将,
"
他闭上眼。
"我陆昭,生是大顺的人,死是大顺的鬼。
"
"大顺?
"
柳絮冉冷笑,那笑声像冰碴子落地。
"李自成现在,怕是已经丢了西安,正往湖广逃呢。多尔衮派了阿济格、多铎两路夹击,你的'大顺',还能撑多久?
"
陆昭猛地睁眼。
"你说什么?
"
"我说,
"
柳絮冉直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封公文,扔在陆昭的兽皮上。
"三日前传来的军报。阿济格部已破潼关,多铎部过黄河,李自成……
"
她顿了顿,目光复杂。
"李自成,弃了西安,南奔襄阳。
"
陆昭抓起那封公文,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。
羊皮纸上,是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,盖着正白旗都统的印鉴。
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扎进他眼里。
"不可能……
"
他喃喃。
"自成不会弃西安……那是咱们的根基……
"
"根基?
"
柳絮冉抱臂,玄色的劲装衬得她身形愈发修长。
"陆昭,你比我清楚。李自成的根基,不是西安,是'均田免赋'四个字。可如今,他的兵在北京抢够了,在西安又抢,百姓还信他吗?
"
她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声音从松涛中传来,像隔了一个世界。
"多尔衮入关时,颁布了'剃发令',可也颁布了'安民令'。他让范文程写了告示,贴遍九城——'义兵之来,为尔等复君父之仇,非杀百姓也,今所诛者惟闯贼'。
"
她回头,目光如炬。
"百姓不傻。谁让他们活,他们跟谁。
"
陆昭攥着那封公文,指节发白。
羊皮纸被他捏得变形,像一颗被捏碎的心。
他想起李自成在西安城头举酒时的眼,想起
"均田免赋
"四个字被写在每一面旗帜上,想起苏明媺说
"阿昭,咱们建立一个百姓不再挨饿的天下
"。
可如今,百姓不挨饿了吗?
北京城里,刘宗敏的烙铁烫熟了二百个旧臣的皮肉。
西安城中,大顺的兵又抢了谁家的粮?
从山海关到庆都,三千里路,他们经过的村庄,还有几个炊烟袅袅?
"我……
"
他开口,声音像从地底传来。
"我需要想想。
"
"想?
"
柳絮冉走回来,蹲下身,与他平视。
那双褐色的眸子里,没有逼迫,没有得意,只有一种……陆昭读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期待,又像是悲悯。
"陆昭,你有一生的时间想。
"
她伸手,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指尖划过他的脸颊,凉得像山涧的泉。
"但李自成,没有。
"
她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
玄色的背影在松木的光影中,像一柄入鞘的刀。
"药在床头,一日三服。粥在炉上,自己盛。
"
她顿住脚,回头,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浮现了。
"还有,
"
"什么?
"
"我沐浴时,你偷看了多久?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