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裁驿令下(1/2)
崇祯二年,腊月。
陕北的风,像一把钝了的刀,不再割人,是慢慢地磨。
磨骨头,磨筋,磨人心。
天未亮透,银州驿的马厩里已是一片忙乱。
不是往日那种有序的忙乱,是慌,是乱,是末日临头的仓皇。
李自成披着那件半旧的羊皮袄,手里攥着一卷公文,像攥着一把烧红的炭,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马厩,靴底踏碎霜花,溅起细碎的冰碴。
"大哥!
"
他嗓门大,震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,惊得黑风猛地抬头,鼻孔大张,喷出一团白雾。
陆昭正蹲在一匹灰骡子前,手里攥着一把蹄刀,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冷的芒。
他头也不抬:
"又慌什么?
"
"上面传令!
"
李自成将公文往他面前一递,羊皮纸被手心的汗洇得发软,
"裁驿!朝廷要裁撤天下驿站三分之一!
"
陆昭的手顿了顿。
蹄刀悬在半空,一滴骡血顺着刀刃滑落,砸在干草上,洇出一个暗色的圆点。
他接过公文,展开。
字迹工整,是兵部的正式行文:
"崇祯二年腊月初三,为节省国用,着裁撤天下驿站三分之一。各驿站驿卒,除留用者外,余皆遣散,归农归籍。违者,以抗旨论处。
"
陆昭瞳孔骤缩。
裁驿令。
他前世读明史,知道这一纸命令。
崇祯二年,国库空虚,边事吃紧,皇帝朱由检听信周延儒之言,裁撤天下驿站,以节省岁支。
这一裁,裁掉了多少人的饭碗,裁出了多少流民,裁出了后来那席卷天下的燎原之火。
李自成,就是被裁的驿卒之一。
历史上,李自成被裁后,投了高迎祥,成了
"闯将
",后来成了
"闯王
",最终攻破北京,逼得崇祯煤山自缢。
可如今,李自成是他陆昭的结拜兄弟。
这裁驿令,裁的是驿卒,也是他的根。
"大哥?
"李自成见他发愣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,
"咋办?
"
陆昭将公文折好,揣进怀里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,目光扫过马厩。
二十匹驿马,经过一年的调养,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。
黑风正在槽边嚼着青贮饲料,蹄子轻轻刨地,溅起细碎的干草屑。
"自成,
"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块石头砸进静水里,
"去把赵三、王通喜叫来。再让苏明媺把档案室的空白册子全搬来。
"
"得令!
"
李自成转身去了,脚步却不像往常那般带风,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沉甸甸的。
陆昭走到马厩门口,望着东方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像一块被血浸透的布,正在慢慢褪色。
远处,黄土高原起伏如浪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风从长城的方向吹来,带着硝烟和铁锈的气息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银州驿面临的,不是外敌,是内患。
是朝廷的一把刀,悬在头顶。
……
半个时辰后,马厩前的空地上站满了人。
二十余名驿卒,有老有少,有懒有勤。
赵三缩在人群里,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馍,馍渣沾在胡子上,像一层白霜。
王通喜腰杆笔直,手里攥着环首刀,刀柄上的麻绳被手心的汗浸得发黑。
苏明媺站在人群边缘,青布裙,白中衣,头发挽成简单的髻,手里抱着一摞蓝皮册子。
她的脸色不太好,嘴唇发白,像被霜打过的花。
陆昭看了她一眼,眉头微皱。
这几日,她总说不舒服,夜里睡不安稳,白日里也没什么精神。
他让她歇着,她不肯,说档案室的事离不得人。
"诸位。
"
陆昭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"朝廷传令,裁撤天下驿站三分之一。
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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