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刀已出鞘半截(2/2)
"老伙计,再撑一撑。到了北京,我给你养老。
"
黑风打了个响鼻,加快了脚步。
终于,在第三日黎明,北京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城墙很高,很厚,像一条沉睡的龙。
城墙上,旌旗猎猎,刀枪如林。
鞑子的营帐,扎在城外十里,像一片黑色的海。
陆昭没有进城。
他先去了兵部大营。
兵部侍郎孙承宗正在帐中议事,听闻有急递公文,立刻召见。
陆昭进帐,单膝跪地,双手奉上公文。
"榆林镇银州驿驿丞陆昭,有紧急军情禀报。
"
孙承宗接过,展开。
他的脸,从疑惑,到震惊,到愤怒,像一幅被泼了墨的画。
"张献忠!
"他一掌拍在案上,茶盏跳起,摔在地上,碎成几瓣,
"好大的胆子!
"
帐中将领,齐声怒喝。
"孙大人,
"陆昭抬头,
"张献忠不仅克扣粮饷,还伪造兵部调令,意图延误战机。此乃通敌之罪,请大人明察。
"
孙承宗盯着他。
目光像两颗浸在冷水里的石子,能看穿皮肉,直抵骨头。
"陆昭,你一个正八品驿丞,如何得知这些?
"
"回大人,
"陆昭不卑不亢,
"下官的……文书,在榆林镇张大人府中,偶然发现此信,冒险偷出,日夜兼程,送呈大人。
"
他顿了顿。
"下官愿以性命担保,所言句句属实。
"
孙承宗沉默片刻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像刀锋,冷,硬。
"陆昭,你是个聪明人。
"
"下官不敢。
"
"聪明人,懂得借势。
"
孙承宗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"张献忠是周延儒的人。周延儒是内阁大学士。你告张献忠,便是告周延儒。你可知,周延儒在朝中,有多少党羽?
"
陆昭低头。
"下官知道。
"
"知道还敢告?
"
"因为下官更知道,鞑子在城外,北京危在旦夕。若勤王军改道山西,五日之后,北京城破,下官也是死。与其等死,不如一搏。
"
孙承宗盯着他,良久。
"好。
"
他忽然转身,走向案后。
"本官替你呈报。但结果如何,看你的造化。
"
他提笔,蘸墨,在纸上疾书。
"张献忠通敌卖国,克扣军饷,伪造兵部调令,罪不容诛。着即刻革职查办,抄家,斩立决。其党羽,一并严查。
"
他将笔一扔,转向陆昭。
"陆昭,你举报有功,升从七品,领榆林镇驿传道。银州驿急递系统,推广全镇,乃至全陕。
"
陆昭叩首。
"谢大人。
"
他起身,退出大帐。
帐外,阳光刺眼。
他抬头,望着天。
天很蓝,像一块被洗过的布。
远处,鞑子的营帐在阳光下泛着黑光,像一片死海。
他知道,这一仗,还没打完。
但至少,张献忠这颗毒瘤,被拔了。
……
圣旨到银州驿那日,全驿欢庆。
李自成喝得烂醉,抱着陆昭的腿哭。
"大哥!你又升官了!从七品!咱们熬出头了!
"
他的眼泪鼻涕糊了陆昭一裤腿,像只撒娇的狗。
赵三在一旁嘿嘿傻笑,手里攥着圣旨,像攥着一块金砖。
"陆爷,咱们银州驿,如今是榆林镇第一驿了!
"
王通喜腰杆笔直,手里攥着环首刀,刀柄上的麻绳被手心的汗浸得发亮。
"陆爷,以后咱们跟着您,刀山火海,绝不皱眉!
"
驿卒们齐声应诺,声震屋瓦。
陆昭站在人群中央,穿着崭新的官服,腰系银带,头上戴了一顶崭新的乌纱帽。
那是七品官才有的服色。
他笑着,拱手,谢恩。
但他的目光,越过人群,落在角落里的苏明媺身上。
她站在阴影里,青布裙,白中衣,头发挽成简单的髻。
她没有笑。
只是看着他,目光清澈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。
陆昭心中一暖。
他想起她满身尘土的样子。
想起她为了偷信,说愿陪张献忠一夜。
想起她被他抱在怀里时,那微微的颤抖。
这天下,有人拿女人换粮饷,有人拿命换官位。
他要的,是换一种活法。
他要让跟着他的人,有饭吃,有衣穿,有尊严。
他要让这世道,换一副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