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要看第一封公文(2/2)
然而,就在全驿欢庆的当夜,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。
第三日深夜。
陆昭正在第一段急递铺检查。
这是他的习惯。
每夜必巡,风雨无阻。
急递铺里,两名驿卒正在打盹。
马槽里的马安静地嚼着草料,偶尔打个响鼻。
陆昭检查完水槽,正准备离开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马蹄声很急,像暴雨敲窗。
但不是从银州驿的方向来。
是从榆林镇的方向来。
陆昭皱眉。
深夜急马,必有急事。
他站在路边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终于,一骑快马从黑暗中冲出。
马上是个披着斗篷的瘦小身影。
斗篷被风吹得翻飞,像一只巨大的蝙蝠。
马到近前,那人猛地勒缰。
马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乱蹬,发出一声嘶鸣。
那人从马背上滚落,踉跄几步,扑向陆昭。
"阿昭!
"
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。
陆昭瞳孔骤缩。
苏明媺。
他一把扶住她,触手全是尘土。
她的脸被风沙吹得干裂,嘴唇渗着血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斗篷下的素白中衣,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的肩和纤细的腰。
"明媺!你怎么……
"
"别说话!
"
苏明媺打断他,从怀里摸出一封公文。
公文用火漆封着,漆色暗红,像干涸的血。
"榆林镇张大人……
"她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
"他要克扣勤王军粮饷……命我把这封假文书……混入急递……
"
陆昭的手微微发抖。
他接过公文,借着月光,看清了火漆上的印记。
"榆林镇巡按御史张献忠
"。
张献忠。
那个巡查银州驿时,暗示他
"做得说不得
"的张大人。
那个在榆林镇养了三房外室的张大人。
"你怎么拿到的?
"
陆昭的声音很轻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苏明媺低下头。
她的手指攥着斗篷的边角,指节发白。
"我……
"她的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蛛丝,
"我说愿陪他一夜,换他醉后吐露真言。他……他答应了,我偷了钥匙……
"
陆昭的手猛地收紧。
公文在他掌心被捏得变形,火漆碎裂,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他的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蠕动的蛇。
"你说什么?
"
他的声音很低,像从地底传来。
苏明媺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。
"我没让他碰我。
"她急忙说,
"他醉了,我扶他上床,他倒头就睡。我趁机偷了钥匙,开了他的公文箱,换了这封假文书。
"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"但我……我确实说了那样的话。
"
陆昭的手在抖。
他想起张献忠。
想起那张瘦长的脸,那双浸在冷水里的眼睛。
想起他巡查银州驿时,看苏明媺的目光。
那目光像蛇,滑腻,阴冷,带着贪婪。
张献忠想睡她。
不是今天,就是明天。
不是用强,就是用计。
他陆昭的女人,在他眼里,不过是一件可以交换的货物。
而他苏明媺,为了帮他,竟主动把自己送上了秤盘。
"以后不许这么说。
"
陆昭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。
他伸出手,将苏明媺拉进怀里。
手臂环住她单薄的肩,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。
"不许再拿自己换东西。
"
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声音从胸腔传来,闷闷的,像擂鼓。
"我要的天下,不用女人换。
"
苏明媺将脸埋在他胸前,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衫。
"我怕……我怕他来银州驿,怕他发现咱们的急递系统,怕他在公文上做手脚……
"
"不怕。
"
陆昭拍着她的背。
"有我在。
"
他低头,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。
那吻很轻,像一片落叶。
却足够让苏明媺平静下来。
"这封假文书,
"陆昭松开她,展开公文,
"写了什么?
"
苏明媺擦了擦眼泪,凑近。
"张大人要克扣勤王军的粮饷,三成入自己的腰包。这封假文书,是伪造的兵部调令,命勤王军改道山西,延误战机。
"
陆昭瞳孔骤缩。
改道山西?
勤王军若改道山西,至少延误五日。
五日,足够鞑子攻破北京。
张献忠这是要借刀杀人。
杀的不是一个人,是整座北京城。
"好毒的心。
"
陆昭将公文折好,揣进怀里。
"明媺,你做得对。
"
他看着她,目光如铁。
"但这事,到此为止。以后不许再涉险。
"
苏明媺点头,眼眶还红着。
"我送你回去。
"
陆昭扶她上马,自己牵着缰绳,慢慢往回走。
夜风很冷,吹得斗篷翻飞。
苏明媺坐在马背上,低头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很宽,很稳,像一座山。
她忽然觉得,这辈子跟定他了。
走到银州驿门口,陆昭停下脚步。
"明媺,你先回去。我还有事。
"
"你去哪儿?
"
"榆林镇。
"
陆昭的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,钉进夜色里。
"我要把这封假文书,和张大人的真罪证,一起送到北京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