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他这些年的积蓄(2/2)
她以为那是地狱的开始。
她想起新婚夜。
红烛高烧,她坐在炕沿,等着丈夫揭盖头。
等来的,是一记耳光。
"你笑什么?你凭什么笑?你以为我愿意娶你?
"
她想起后来的日子。
鞭子,烛台,指甲。
她身上没有一块好肉。
她想过死。
想过投井,想过上吊,想过吞金。
可她怕疼。
更怕死了之后,没人记得她。
如今,这个折磨了她三年的男人,在最后一刻,竟给了她尊严。
"为什么?
"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"什么?
"
"为什么现在才放我?
"
王充赟沉默了。
他转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马厩,黑风正在吃草,马蹄刨地,溅起细碎的干草屑。
"因为……因为我终于明白了。
"
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蛛丝。
"我争不过陆昭。不是因为他年轻,不是因为他体面,是因为……因为他有我没有的东西。
"
"什么?
"
"心。
"
王充赟转过身,脸上竟有一丝平静。
"他有颗心。对马,对人,对事,都用心。我没有。我只有恨,只有怕,只有贪。我恨自己不行,怕别人看不起,贪那点可怜的银子。我活了四十年,不如他活二十年。
"
他走到苏明媺面前,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直视她的眼睛。
"明媺,走吧。去找他。他……他会对你好。
"
苏明媺攥着那张卖身契,指节发白。
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哭这三年?
笑这自由?
还是哭这迟来的尊严?
"保重。
"
王充赟转身。
他从箱子里摸出一个包袱,搭在肩上。
包袱很小,几件旧衣,几两碎银,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瓷碗。
那是他娘留给他的。
他走出房门,没有回头。
矮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。
苏明媺站在原地,直到雾湿透了她的斗篷。
她忽然想起新婚夜的另一幕。
她被打后,蜷缩在墙角。
王充赟坐在炕上,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。
他在哭。
像只受伤的野兽。
那时她不懂。
如今她懂了。
那不是恨她。
那是恨自己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卖身契。
五十两银子,买断了她三年青春。
如今,这张纸还给她。
……
陆昭上任的第一件事,是扩建马厩。
原来的马厩是土坯房,四面漏风,冬天马冻病,夏天马中暑。
他画了图纸,用木栅栏隔成单间,每匹马有独立的食槽和水槽。
屋顶加高,留通风口,地面铺石板,再垫一层干草。
"这叫'单栏饲养'。
"
他站在工地上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比划。
"马是群居动物,但病了要隔离。这格子间,平时敞开,病了关上,互不传染。
"
李自成挠头。
"大哥,啥叫'隔离'?
"
"就是分开。
"
陆昭用树枝点了点图纸。
"好比人得了风寒,要单独睡一屋,不能跟没病的人混。马也一样。马瘟最可怕,一匹病马,一夜能传染整个马厩。分开养,就算有一匹病了,也传不开。
"
李自成似懂非懂,但大哥说的,他照做。
他带着弟兄们搬砖和泥,干得热火朝天。
"左边高半尺!
"
"那根柱子歪了,重来!
"
"石板要铺平,马踩歪了要崴蹄!
"
他嗓门大,指挥起来像个小将军。
驿卒们起初不服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,凭什么当副头目?
可李自成干活最狠,搬砖最多,和泥最稠,从不偷懒。
有人偷懒,他一脚踹过去。
"大哥的图纸,你敢糊弄?
"
那人敢怒不敢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