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剑授象升(1/2)
‘该谈兵事了。’
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窗前,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,落在西直门外那片荒了快十年的教场上。这时天光一点点亮起来,风里还带着点春末的凉气。他昨夜没睡踏实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北边的地图,流民的数目,后金骑兵的动向,还有卢象升这三个字。
三个月前,他把这人从大名府调进京,明面上是让他暂管锦衣卫北镇抚司。‘其实就是想试试他的胆色,看看他对那帮文官到底是个什么态度。’
在这三个月里,卢象升查贪官,办案子,抄了一个克扣军饷的京营副将,动静闹得不小。朝中已经有不少人看他不顺眼了,弹劾的折子堆在内阁的案头,快有半尺高了。可这人很头铁,几乎半步没退,也没低头,硬是顶着所有压力,把事办得干干净净的。
‘这就够了。’
“王承恩。”朱由检低声唤了一句。
没人应他。
朱由检这才想起来,王承恩一早就被派去查苏州织造局的烂账去了,到现在都还没回来。他也不恼,转身坐回御案前,提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:“卢象升,午门候见。”
写完他吹了吹墨迹,叫来一个守在门外的小太监:“你拿去司礼监用印,找个嘴严的人,亲自送到卢象升府上。不必走通政司,也别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事。”
小太监领命出去了。
朱由检没再碰那些堆成山的奏折,就那么安静坐着等消息。
‘他知道这一步走得有些急,那帮文官肯定要炸锅。但眼下正是最好的时候,陕晋的引种刚刚稳住,老百姓亲眼看见地里长出了绿苗,粮价又没涨,流民也没再闹事,民心总算稍稍安定了一点儿。这时候动手建军,阻力应该是最小的。’
‘他不怕他们反对,就怕他们不动。’
‘只要他们敢跳出来,他就敢一个个按下去。’
卢象升正在自家书房里整理卷宗,桌上摊着几本旧档,是他这三个月查锦衣卫积案时留下的记录。
他此刻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,腰间的佩剑也没解,整个人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。
门外这时传来了脚步声,家仆压低声音说:“老爷,宫里来人了。”
卢象升抬头,看见一个陌生的小太监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道黄封文书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‘这不是圣旨,也不是明发的诏书,就是一张盖了司礼监印的纸片,写着即刻入宫,午门候见,连通政司的戳都没有。这种旨意传法,要么是天大的恩赏,要么就是要拿人开刀。’
‘可他最近办的案子都已经结了,那个京营副将的家产抄完,证据也全交上去了,按理说不会再有什么事找他。除非。’
他想起内阁首辅李标前日找他说的那番话:“卢大人年轻气盛,做事不妨留些余地。官场如行船,大家都是同船的人,何必逼得太紧。”
当时他没接话,只拱了拱手就告辞了。‘现在想来,那哪里是劝告,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。’
他转身进了内室,从床头的暗格里,摸出一封早就写好的辞呈,捏在手里看了半天,终于还是揣进了怀里。‘要是皇帝真要拿他当替罪羊,平息那帮文官的火气,他就当场递上去,辞官回江南种地,绝不纠缠。’
换上官服,骑马出门,一路穿过京城的街巷。太阳渐渐升起来,路上的行人也多了。快到午门的时候,他勒住马,翻身下地,步行往里走。
刚过金水桥,他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午门的城楼下。
黄袍,束发金冠,身形清瘦,正是当今皇上。
卢象升当场就愣住了。
‘皇帝亲迎臣子,别说他一个刚从地方上来的从四品,就是内阁的那些老东西,一辈子也未必能捞着这待遇。’他连忙疾步上前,扑通一声跪下:“臣卢象升,叩见陛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朱由检快步走过来,亲手把他扶起来,“不必多礼。”
卢象升抬头,看见皇帝的脸。十七岁的年纪,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远超年龄的沉静,那眼神像刀子一样,能直直照进人心底。
“陛下。”他嗓子有点发干。
朱由检没让他说下去,直接开口:“朕叫你来,不是问罪,是要把天大的事,托付给你。”
卢象升一怔。
“你这三个月,办得很好。”朱由检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砸在他心上,“查贪官不徇私,办案子不畏难。有人弹劾你滥用职权,朕都看了,这帮只会玩嘴皮子的文人,全是放屁。”
卢象升心头一热,鼻子有点发酸,为皇帝的体贴和理解而深深感动。
“朕知道你在锦衣卫不好做。”朱由检接着说,“户部卡你经费,吏部拦你换人,连你手下的那些老油条都阳奉阴违。可你没退,也没求饶,这就够了。”
卢象升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从今天起,朕有心谋求大治,要增设一个新职,让你来任新军提督。”朱由检抬高了声音,面向四周站着的禁军和太监,“专掌中央练兵,非你卢象升不可胜任。即日起,卢象升为正三品新军提督,赐紫禁城骑马,准其随时入宫奏事,不必经通政司转呈告之朕。”
话音落下,周围是死一般的静。
‘紫禁城骑马,那是只有开国功臣,元老重臣才有的殊荣。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官出身的武将,竟然得了这么大的恩典。’
卢象升脑子嗡的一声,双膝一软,又要往下跪。
朱由检一把拉住他的胳膊:“别跪了,朕要的是你站起来,把这支新军给朕练出来。”
卢象升抬起头,眼里已经有了泪光。
“谢陛下隆恩。臣,臣万死难报。”
“别谢。”朱由检松开手,“你先听清楚,这事不好办。”
两人进了乾清宫东暖阁,关上门,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朱由检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凳子:“坐。”
卢象升不敢真坐实,只是侧身挨着个边儿坐着。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选你吗?”朱由检问。
“臣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不怕得罪人。”朱由检盯着他,“你敢查京营副将,敢动文官的盘子。而朕要练的这支新军,就得由不怕死,不怕事的人来带。”
卢象升低下头:“陛下,臣感激不尽。但臣不得不直言,编练新军,难如登天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头一条,没钱。”卢象升掰着手指数,“国库空得能跑老鼠,京营的军饷欠了三个月,九边那边,都快欠半年了。练一万新军,一年至少得五十万两,这笔钱从哪来?”
“朕出。”朱由检答得干脆,“从内帑拨,先给你五万两启动,后续每个月按时打给你。要是不够再议,朕把宫里那些没用的珍宝全卖了,也要供你。”
卢象升吃了一惊。
‘内帑是皇帝的私库,本来是用来养后宫,修宫殿,赏近臣的。如今竟然要全拿出来建军。’
“第二条,没人。”卢象升继续说,“京营里多的是老弱病残,吃空饷的能占七成。从地方募兵,又怕招来流民,闹出乱子。”
“兵源朕给你划三条路。”朱由检道,“一是从京营里挑精锐,凡是你相中的,不管是谁的人,都可以调走。二是从北方的流民里选身强力壮的,给安家银子,免三年赋税。三是从边军的退役老兵里招募,给双倍军饷。所有事你说了算。”
卢象升的呼吸重了几分。
“第三条,没权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当年戚继光练戚家军,最后落得个罢官归乡。俞大猷练兵,被言官参了二十多道本,险些死在牢里。臣要是练新军,兵部会卡调令,户部会拖粮饷,言官会天天骂皇上你重武轻文。到最后,臣不过又是一个替罪羊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