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锁拿清流(1/2)
天刚蒙蒙亮,春寒还没散。乾清宫是朱由检平时办公的地方,早成了大明的权力中枢,这几天的灯就没灭过,跟它的主人一样,没日没夜地熬着,硬撑着这个眼看就要塌的王朝。
朱由检斜靠在御案边的椅子上,眼睛闭着,眉头却还是拧着。连着好几天查户部的事、调度番卫,早就把他熬得脱了力,连自己什么时候撑不住睡过去的都不知道,弦一松,直接就睡死过去了。御案上乱哄哄摊着户部的贪腐账册、东厂的密报,烧完的蜡烛油淌了厚厚一层在烛台上。
王承恩从昨天夜里就没走,安安静静站在殿角的阴影里,身上的甲胄没卸,腰上的刀也没解,还是昨天那身打扮。皇上要彻查贪腐,宫里宫外都戒严了,他得随时接密报、调度东厂和锦衣卫,半分都不敢松劲。
见年轻的皇上睡熟了,他不敢出声打扰,只轻轻挥了挥手,让殿外守着的小太监退远些,又拿了张毛毯,轻手轻脚给朱由检盖上,顺便把漏风的窗棂掩了掩,把烛火也调暗了些。
殿外偶尔传来禁军走过的甲叶碰撞声,殿里静得只剩皇上平稳的呼吸声。
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朱由检长长的睫毛先轻轻颤了颤,也不知道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晃了眼,还是心里挂着的朝局让他睡不安稳,整个人都还绷着那股劲。
他稍微动了动身子,肩上的毛毯滑落到地上,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盖了东西。他抬眼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殿角站着的王承恩身上,声音很低,带着刚醒的沙哑:
“朕睡了多久?”
“回陛下,大概半个时辰。”
“朕让你收的那三类罪证,都齐了?”朱由检的声音不高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回陛下,”王承恩往前迈了一步,“田亩地契、转手的文书,还有漕运的账底抄件,都备齐了。”他从袖子里拿出三份用黄绸包着的卷宗,“另外还有两个人证,一个原来是钱府的账房,昨天夜里被东厂的人从通州一个私栈的后门截住了;还有一个是昆山来的老农,他儿子因为钱府强占宅子丢了命,前天偷偷进了京,现在在东厂的暗房等着。”
朱由检接过卷宗,心里一下子亮了——解决朝廷财政窟窿的机会,终于来了。他一本本翻开账簿,第一本是江南布政司的田亩总册,上面明写着钱谦益名下登记的田产只有三百亩,可夹页里的私录地契却清清楚楚写着,他在苏州、松江、常州三个府,实际攥在手里的良田有八千二百亩,七成都是强买强抢来的,还有三十七户百姓的签字画押作证。
第二本是漕运的折色账,一笔四万两的陕西赈灾银子,明面上是拨给扬州转运司的,结果转了三家商号的手,最后全进了钱谦益外甥开的盐铺。账面做得天衣无缝,可每一笔都附了原始票据,连经手小吏的签字都对得严丝合缝。
第三本最关键,是钱谦益亲笔写给苏州知府的信,让他把昆山民变的案子压下去,还嘴硬说都是老百姓无知,乱争祖业,没必要上报。信的末尾写了句“事成之后,自当共利”,还盖了个小小的私印,正是那“清流共济”四个字。
朱由检再看到这四个字,嘴角扯了一下,半分笑意都没有,只剩满心的恶心和火气。
“这印,是他自己刻的?”他问。
“是去年冬天才刻的,找的南京一个老篆刻师傅,花了二十两银子。”王承恩连忙回。
王承恩答得很干脆,因为这根本不是什么秘密。钱谦益爱装,是朝野皆知的秘密。
朱由检把三本卷宗合上轻轻放在案头。
“你说现在这满朝文官,有几个真信他钱谦益是个清流?”
王承恩低头: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。”朱由检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前,“个个嘴上喊他先生,背地里都叫他钱扒皮。可只要他不碰自己的碗,谁也不会吭声。现在我动手不是因为恨他贪,是因为他够大够响,够让所有人都听得见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王承恩脸上。
“今日早朝,我要他出列奏对。”
王承恩点头:“陛下,奴明白你的意思,锦衣卫到时会在外候命,诏狱也为他清理好了。”
“聪明!但不要着急审。”朱由检摆手,“只关不问,让他在里面自己想清楚,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一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朱由检顿了顿,“东林那边,有什么动静没有?”
“昨夜至今,已有五位侍郎级官员称病告假。翰林院几位编修连夜烧了些文稿,具体内容不明。另还有一位给东林办事的人往南京送信,已被东厂截下。”王承恩低声汇报,“但他们都还没串起来,都在等风向。”
“那就给他们一个风向。”朱由检坐回龙椅,“让他们知道这阵风,会越来越紧。”
王承恩应了一声正要退下,朱由检又叫住了他。
“记住,今日行事只许动钱谦益一人。其他人哪怕指甲缝里藏灰也先放着,我要的不是抓人是吓人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王承恩退出去后,朱由检独自坐在殿中,一点点梳理前后信息,以图做到有的放矢。
这一步踏出去,就再没有回头路。东林党不会善罢甘休,魏忠贤也不会真的坐视。钱谦益入狱百官震恐,东林分裂阉党趁势反扑,然后需再借力打力一步步收权。
他不是那个历史上刚愎自用的崇祯,他是现代人,看过整部明史,知道每一个转折点在哪里,知道谁该死谁该用,谁该留作棋子。
早朝的钟声响起,百官鱼贯而入。
奉天殿内香烟袅袅,群臣按品级站定。气氛有些异样,人人低头脚步放轻。昨夜户部被查的事已经传开,人人都知道皇帝这次动了真格,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刀会砍向谁。
朱由检端坐在龙椅上,冷沉沉的目光扫过满殿文武,最后钉在了左班前列的一个人身上。
那人四十上下的年纪,清瘦面孔,胡须修得整整齐齐,半分乱毛都没有,身上穿件深青色官袍,胸前绣着白鹇补子——正是礼部右侍郎、东林党人的领袖钱谦益。
“钱卿。”朱由检开了口,声音不算大,却像块冰砸在地上,方才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大殿,瞬间连喘气声都轻了。
“臣在。”钱谦益赶紧出列躬身行礼,姿态挑不出半分错处,可眼底已经藏不住慌了——他怎么也想不通,皇上怎么会突然点到自己。
“朕这阵子彻查户部的烂账,翻出好几桩旧案,牵扯得极广。”朱由检慢悠悠地开口,“其中有桩事,涉及江南的田赋,钱卿,你该是知情的吧?”
钱谦益微微抬了抬头,摆出一副恭谨模样:“回陛下,若是江南赋税的事,臣虽不在户部当差,倒也略知一二,若有能为陛下分忧的地方,臣万死不辞。”
“好。”朱由检点了点头,话锋突然一转,“那朕问你,你在苏州名下的田产,到底有多少亩?”
钱谦益愣了一下,很快又镇定下来:“回陛下,臣家世清贫,先父只给臣留下了三百余亩田产,都在官册上有记录,绝无半分隐匿的可能。”
“是吗?”朱由检扯着嘴角冷笑一声,抬了抬手。
王承恩立刻上前,展开一卷用黄绸裹着的册子,朗声念了起来:“据江南布政司田亩总册记录,礼部右侍郎钱谦益,名下登记田产三百二十亩,应缴赋役银一百八十两。然经查实,其实际掌控的田产,遍布苏州长洲、吴县,松江华亭,常州武进等地,共计八千二百亩!其中强占民田三十七户,逼死农户二人,另有贿赂地方官篡改鱼鳞册的证据三件,人证七名,物证齐全,件件可查。”
他每念一句,殿里的空气就冷一分,到最后,满殿文武连头都不敢抬了。
钱谦益的脸刷地一下白透了,可还是咬着牙硬撑,声音都抖了起来:“这、这是污蔑!定是有人恶意构陷臣!臣从来没做过这等恶事,朝廷自有法度,岂能容人空口白牙污蔑忠良!”
“还有呢。”朱由检直接打断了他的话,语气里的寒意更重了几分,“陕西的四万两赈灾银,原定经扬州转运司北调,结果这笔银子,最后转进了你外甥沈某名下的盐铺,拿来囤积私盐赚黑心钱。账目往来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,票据全在,你认不认?”
“不可能!绝不可能!”钱谦益猛地抬起头,脸白得像纸,“臣与沈某虽有亲戚之谊,但从无私相授受的事,这等荒唐之言,陛下断不可信!”
“不认?”朱由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一步步走下御阶,居高临下地盯着他,“那你看看这个,总该认了吧?”
王承恩捧着一封书信,递到了钱谦益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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