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参观工坊（1/1）

工坊外面，侯秉钧和李敬修骑着马从大路上过来。侯秉钧穿着一件玄青色的直裰，外面罩着半旧的鸦青色披风，身量高大，骑在马上像一座铁塔。李敬修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缎袍子，外面罩着一件玄色马褂，圆脸上笑眯眯的，肚子微微鼓出来，骑在马上有些吃力，一只手攥着缰绳，一只手扶着马鞍。后面跟着两辆马车，青帷的，一辆是侯家的，一辆是李家的，车帘垂着，看不清里面。再后面是三辆牛车，车上装着箱子，用油布盖着，不知道是什么。

何晏迎上去，在路边站住，拱手行礼：“侯老爷，李老爷，新年好。二位远道而来，何晏未曾远迎，失礼了。”

侯秉钧翻身下马，动作利落，披风一甩，露出一双厚底布鞋和沾着泥点子的裤腿。他拍了拍马脖子，把缰绳递给身后的随从，拱手还礼：“何公子客气了。老夫早就想来看看，一直不得空。今日借着拜年的由头，总算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很稳，带着冶坊里养出来的粗犷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满皱纹，看着像个慈祥的庄稼汉，但那双眼睛是锐利的，从马背上扫下来，已经把工坊的烟囱、围墙、门口的蒲草垛子都看了一遍。

李敬修从马上下来的时候晃了一下，旁边的随从赶紧扶住。他站稳了，整了整衣冠，拱手笑道：“何公子，新年好新年好！老夫早就想来了，一直没找着机会。今日沾侯大哥的光，总算来成了。”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，脸上的肉堆起来，看着和气得很，但那双小眼睛一直在转，从工坊的大门转到烟囱，从烟囱转到门口的牛车，又转回来。

何晏说：“二位老爷客气了。外头冷，请进工坊说话。”

李敬修摆摆手：“不急不急，让她们先下来。”他回头喊了一声，“月婵，到了。”

马车的帘子掀开了。李月婵先从车上下来，穿着一件桃粉色的竖领对襟袄子，下身一条月华裙，外面罩着大红斗篷，帽沿镶着一圈白狐毛，把她的小脸衬得越发白净。她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丫鬟的手，站稳了，往这边看了一眼，目光在何晏身上停了一瞬，又很快移开，落在工坊门口的陆衡之身上。陆衡之站在车床旁边，手里攥着竹尺，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，低下头，又抬起头，又低下去。

侯家的马车帘子也掀开了。侯云袖从车上下来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，外面罩着藕荷色的披风，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。她的头发梳成三丫髻，簪着一支银簪，簪头打成一朵梅花的形状。下车的时候动作很轻，扶着车辕，脚踩在地上，稳稳的。她的丫鬟跟在后面，手里抱着一个绸布包裹的大盒子，沉甸甸的，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
何晏上前一步，拱手行礼：“侯小姐，李小姐，新年好。”

侯云袖还了一礼，动作不疾不徐，说何公子新年好。她的声音不高，但很清楚，眼睛看着何晏，不躲不闪的。李月婵也还了一礼，声音细细的，说何公子新年好，说完就低下头，手指绞着斗篷的边。

侯云袖看了李月婵一眼，又看了何晏一眼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没说话。她的丫鬟抱着那个大盒子站在后面，盒子用绸布包着，看不出是什么。

何晏领着众人往工坊里走。推开大门，热气扑面而来，混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。炉火烧得正旺，金门里透出来的光是亮白色的，把整个工坊照得通明。水力锯在转，锯齿在木料上来回走，发出“唰唰”的声音。水力车床在转，木屑从刀口飞出来，落在地上，堆成一堆。水力钻床在转，钻头扎进铁块里，铁屑一卷一卷地掉下来。

侯秉钧站在门口，没往里走，先看了一圈。他的目光从水力锯移到水力车床，从水力车床移到水力钻床，最后落在工坊最里头那座苏钢炉上。炉体椭圆，外壁抹得光滑，金门开着，能看见里面的铁水红通通的，亮得刺眼。他站了很久，说何公子，这就是苏钢炉？

何晏说是。

侯秉钧走过去，站在炉子前面，伸手感受了一下温度，又退后一步，看了看炉子的整体。他说老夫也试过焦炭，烧了好几窑，火候不是过了就是不足，炼出来的铁还不如木炭的。你这里，是怎么控温的？

何晏说靠经验。张伯看火色，铁杆伸进去，抽出来看颜色，白亮就行，不能白得刺眼。

侯秉钧看了看张伯，张伯站在炉子旁边，手里攥着一根铁杆，没说话。侯秉钧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
李敬修站在水力车床前面，看了一会儿，说何公子，这东西，一天能车多少根木头？何晏说看大小，细的一天几百根，粗的几十根。李敬修说那比人工快十倍不止。何晏说还不止是快，主要是匀，车出来的圆棍，根根一样粗。李敬修摸了摸车好的那根圆棍，光滑，笔直，他点了点头。

何晏走到水力锻锤旁边，说陆兄，你来介绍一下。

陆衡之愣了一下，手里的竹尺差点掉了。他走上前，站在锻锤旁边，清了清嗓子，说这个……这个是水力锻锤，锤头五百斤，用水力带动。钢坯烧热了，放在砧座上，锤头落下来，一锤能砸扁一寸厚。他的声音有点抖，但越说越顺——比人工抡大锤效率高十倍，力道也匀，锻出来的钢杂质少，晶粒细。他一边说一边比划，手在空中画着弧线，竹尺跟着晃，差点打到旁边的刘大。说到最后，他抬起头，往李月婵那边看了一眼。李月婵站在门口，手捂着耳朵，脸上有点发白，但眼睛一直看着他。

侯秉钧蹲下来，看了看砧座底下的花岗岩基石，又摸了摸锤头的表面，说五百斤的锤头，老夫的冶坊也装过，但水轮带不动。你这个水轮，多大的？何晏说直径一丈二，沁河水大，落差也够，一个水轮能带好几台机器。侯秉钧站起来，说沁河的水，比通义村那条河大多了。他顿了顿，又看了一圈，没再问了。

李月婵站在门口，手一直捂着耳朵。工坊里太吵了，水力锯“唰唰”地响，锻锤“轰、轰”地砸，鼓风机“呼呼”地吹，混在一起，震得人脑壳疼。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，混着铁锈和煤烟，呛得人嗓子发紧。她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，退到门槛外面，才松开手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她的脸还是白的，手指绞着斗篷的边，绞得紧紧的。

陆衡之看见了，想走过去，又没敢动。他站在锻锤旁边，手里的竹尺不晃了，攥着，指节泛白。何晏看了他一眼，他低下头。

侯云袖一直站在侯秉钧旁边，没捂耳朵，也没退出去。她看水力锯的时候，目光随着锯齿走，看它怎么下去、怎么上来。看水力车床的时候，她蹲下来捡了一片木屑，在手里捻了捻，又放下了。看水力锻锤的时候，锤头落下来，“轰”的一声，地都震了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，没躲。何晏注意到，她的手很稳，不像李月婵那样绞衣角，也不像陆衡之那样攥尺子，就那样垂在身边，手指微微弯着，像是在等着接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