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顶级苏钢（1/1）

工坊里，炉火已经烧起来了。张伯蹲在苏钢炉前面，手里拿着一块坯料，翻来覆去地看。那坯料是从第一批合格的苏钢里特意留出来的，选的是晶粒最匀、杂质最少的一块，用细麻布包着，放在炉子旁边最干燥的架子上，谁也不让碰。陆衡之站在他旁边，手里攥着一叠纸，纸上画满了图样——镗床的草图、镗杆的尺寸、支撑点的位置，每一张都用炭笔画了又改、改了又画，边角都卷起来了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眼眶底下青黑一片，一看又是一夜没睡。周伯在检查水力锻锤的离合，用扳手拧了拧螺丝，又松了松，再拧紧，耳朵凑上去听声音，眉头皱着。

何晏走进去，跺了跺脚上的雪，说：“张伯，今天打七火钢？”

张伯抬起头，把那块坯料从架子上取下来，托在手心里。坯料只有拳头大小，四四方方的，表面是暗灰色的，摸上去冰凉。他说：“打。少东家，七火钢要打七轮，每一轮都要控制温度，不能急。老朽估摸着，得打一整天。中间不能停，停了钢就凉了，凉了再烧，晶粒就粗了。”何晏说打。张伯站起来，把坯料放进炉子里，专门放在炉膛最中间的位置，那里温度最稳。他说：“点火。”

炉火又旺起来。张伯蹲在观察孔前面，盯着炉膛里的坯料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只蹲在洞口的老猫。坯料从暗红变成亮红，从亮红变成橘黄，从橘黄变成亮白。陆衡之站在测温孔旁边，每隔一会儿就把铁杆伸进去探一下，抽出来看颜色，报给张伯听。张伯不点头也不摇头，就那样盯着。到第五根铁杆伸进去的时候，杆头白得刺眼，陆衡之说：“张伯，亮白色了。”张伯说：“再等等。”又等了一会儿，亮白里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，张伯才站起来，说：“第一火，出。”

刘大松开离合，锤头落下来。“轰”的一声，整个砧座都震了一下，底下的花岗岩基石稳稳地托着，纹丝不动。钢坯被砸扁了一点，边缘往外挤，挤出来的部分在灯光下闪着青光。张伯用铁钳翻了一下，锤头又落下来。翻一下，砸一下，翻一下，砸一下。每三锤翻一次，钢坯在砧座上转来转去，越砸越扁，越砸越匀。张伯翻动的节奏很稳，不像在打铁，倒像是在揉面，一下是一下，不轻不重。打到第二十三锤的时候，钢坯的颜色从亮白变成了橙红。张伯喊“停”，刘大拉上离合，锤头悬在半空。张伯蹲下来看钢坯，翻过来看正面，又翻过去看背面，用手指摸了摸边缘，又用小锤敲了敲边缘，听了听回声。表面光滑，没有裂纹，没有起皮，边缘没有毛刺。他说：“行了，回炉。”钢坯被送回炉子里，重新加热。

第二火，第三火，第四火。每一火之后，钢坯就小一圈，颜色从亮白变成橙红，再从橙红变成暗红。张伯的衣裳湿了又干，干了又湿，后背上一圈一圈的汗渍，像地图。他的胳膊开始抖了，不是怕，是累，虎口被铁钳震得发麻，指节泛白。到第四火结束的时候，钢坯已经从拳头大小变成了一根方方正正的钢条，六寸来长，两寸见方，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。张伯用小锤敲了一下，“当当当”三声连着，一声比一声脆，余音在工坊里回荡。他站起来，腰响了一声，他扶着铁砧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第五火了。”陆衡之说张伯，您歇一会儿，喝口水。张伯摇摇头，把钢坯放进炉子里。

第五火。钢坯从炉子里夹出来的时候，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，像年轮，又像水波，一圈一圈的，从中心往外扩散。张伯把它放在砧座上，喊“锤”。锤头落下来，“轰”的一声，纹路被砸散了，钢坯表面重新变得光滑。但再加热再锻打的时候，纹路又出现了，比上次更密。每砸一次，纹路就密一分，像湖面上的涟漪，一圈套一圈。打到第十八锤的时候，钢坯的颜色从亮白变成了橙红，张伯喊停。他蹲下来看钢坯，纹路细得像头发丝，密密麻麻地铺在表面，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他说：“这是晶粒细化了，钢好了。”何晏问他怎么看出来的，张伯说：“老朽打了一辈子铁，头一回见到这种纹路。老朽师傅说过，好钢才有纹，纹越细钢越好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老朽年轻时候在遵化，见过一把倭刀，刀面上就有这种纹。老师傅说，那是反复锻打出来的，一炉钢要打十来天。老朽不信，现在信了。”

第六火。钢坯表面的纹路更密了，从头发丝变成了蛛丝，从蛛丝变成了看不见的细线。张伯每打几锤就停下来仔细看一下，看完了再打。打到第二十锤的时候，他喊停，把钢坯夹起来对着光看。钢坯表面银灰，均匀，没有一丝裂纹，纹路细得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，像雾气里的蛛网。他说：“第六火够了，还有一火。”

第七火。张伯把钢坯放进炉子里，亲自看着火色。他蹲在观察孔前面，脸被烤得通红，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，滚到眉毛上，他眨了一下，又滚下来。钢坯烧到亮白的时候，他没夹出来，又等了一会儿。陆衡之在旁边急得直搓手，说张伯，过了过了。张伯不理他，盯着炉膛里的钢坯。等到亮白里透出一层淡淡的青光，像清晨天边那种青，他才用铁钳夹出来，放在砧座上。他喊“轻锤”，声音比平时低，像怕惊动了什么。刘大控制离合，锤头落得比刚才慢，力道也轻，每一下都稳稳地砸在中心，不偏不倚。张伯翻一下，砸一下，翻一下，砸一下，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位置，钢坯在砧座上慢慢变长、变细。打到第十五锤的时候，他喊停。钢坯从拳头大小变成了一根细长的钢条，八寸来长，一寸见方，表面光滑如镜，能照见人影。

张伯用小锤敲了一下，声音清越，像敲在玉上，余音在工坊里回荡了很久。他把钢条举起来，对着灯光看。钢条通体银灰，没有一丝杂色，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灯光下若隐若现，像薄雾里的水波。他又敲了一下，这回敲在钢条的中间，声音从一头传到另一头，嗡嗡的，像琴弦。

张伯把钢条放在铁砧上，退后一步，看着它，半天没说话。他的手还在抖，不是累，是别的什么。何晏走过去，把钢条拿起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沉甸甸的，压手，比同样大小的铁条重得多。表面光滑，棱角分明，在灯光下泛着青光，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玉石。他试着弯了弯，弯不动。他把钢条举起来对着光看，能看见自己的影子，模模糊糊的，映在银灰色的钢面上。

“张伯，这钢，除了做镗杆，还能做什么？”何晏问。

张伯想了想，说：“能做精细的刀具。老朽年轻时候见过一把好剃刀，刀刃薄得像纸，刮胡子不疼。那刀就是反复锻打出来的钢。还有裁纸刀，大户人家用的，刀刃要薄，要利，要好看。还有琴弦，老朽听人说过，好钢能拉成丝，做琴弦，声音比丝弦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不过这些都用不了多少钢。一根镗杆用的钢，够做几十把剃刀了。”

何晏点点头。他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镗床是给自己用的，不卖钱。但剃刀、裁纸刀、琴弦这些东西，用料少，价值高，一把好剃刀能卖几两银子，够工坊半个月的开销。要是能做出几把送人，还能打开路子。他想起杨镇原的剃刀已经钝了，上次见面还在抱怨找不到好刀匠。又想起侯秉钧，一个冶铸世家的家主，送他一把好裁纸刀，比送什么都体面。还有侯云袖，上次在药王庙听她说喜欢琴，要是能做出一副好琴弦……

他把钢条放下，说：“张伯，这块钢，先别急着做镗杆。先做几把小东西。”

张伯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小东西？”

何晏说：“剃刀、裁纸刀、琴弦。送人用的。”

张伯想了想，说：“剃刀老朽打过，不难。裁纸刀更简单，薄薄的钢片，磨出刃就行。琴弦……”他皱了皱眉，“老朽没拉过丝。要把钢拉成丝，得先有拉丝模子，得用更硬的钢打模子，还得有水力拉丝机。老工坊那个水力车床能改，但得试。”何晏说那就试。张伯点点头，把钢条收好，放在架子上最安全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