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甩手掌柜(1/1)
沁河边的新工坊工地,从来没这么热闹过。
何晏站在河岸上,双手叉腰,看着眼前这幅景象,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他好像没什么事可干了。陆衡之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一根树枝,正在画工坊的布局图。张伯蹲在他左边,周伯蹲在他右边,三个人头碰着头,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。陆衡之画一笔,张伯摇摇头,他又改一笔,周伯伸手指了指,他再添一笔。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,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数字。
“水轮放在这儿,”陆衡之用树枝指着河边一处落差最大的地方,“沁河这一段落差最大,水流也最急,一个水轮能带两台机器,比白水河强三倍不止。”
张伯眯着眼看了看,说:“水轮大了,地基得挖深。河滩地软,不挖深了要沉降。”陆衡之连忙在图上添了一笔,问:“挖多深?”张伯说:“至少五尺。底下垫石头,灌灰浆。”陆衡之在本子上记下来,嘴里念念有词。
周伯指着图上的工坊位置,说:“锯子和车床放一块,钻床得单放。钻床震得厉害,跟别的机器搁一起,啥都干不准。”陆衡之又把工坊分成两间,标了尺寸。周伯看了看,点点头,说差不多了。
何晏站在旁边,一个字都没插上。他试着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这三个人,一个画图,一个管铁,一个管木,配合得严丝合缝。他站在那儿,像个多余的人。他笑了笑,往旁边走了几步。
侯贵正带着通义村来的二十几个汉子挖地基。他站在坑边上,手里拿着一根水平尺,指挥着浆怎么还没送来?他的声音又急又亮,在河滩上回荡,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。
王里长带着李家沟的人在和灰浆。石灰、沙子、黄土,兑上水,搅成稠糊糊的一团。几个壮汉卷着裤腿踩在灰浆里,一脚一脚地踩,踩匀了再铲到桶里,挑到地基那边去。有个后生踩滑了,一屁股坐进灰浆里,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。后生爬起来,裤子上糊满了灰浆,骂骂咧咧的,自己也笑了。
赵老憨带着人在河滩上割蒲草。老孙和马三儿跟在后面,把割下来的草捆成捆,码在岸上。何晏远远看见马三儿割几刀就往工地方向看一眼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翠儿正蹲在晒场上翻晒草席。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头发用布条扎着,低着头干活,没往这边看。马三儿看了好几眼,她都没抬头。何晏心里暗笑,这小子,干活都不专心。
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,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来。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,河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蒲草的清香。他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甩手掌柜——什么都不用管,什么都有人干。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好笑,又让他觉得踏实。他掏出那个小破站界面,对着工地拍了一段。镜头从河岸上扫过去——地基坑里挥汗如雨的汉子,灰浆池边挑着担子来来往往的人,陆衡之蹲在地上画图,张伯和周伯在旁边指指点点,远处山坡上割蒲草的人影。他把镜头停在陆衡之身上,又转到地基那边,最后扫了一圈,关掉了。
他正准备剪辑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陆衡之、侯贵、王里长,这些人,网友一个都不认识。二十几个通义村的壮劳力,昨天还没影,今天突然冒出来,网友肯定要问。尤其是陆衡之,以后经常在工坊里出现,肯定会是个主要角色,得有个说法。他翻了翻昨天拍的素材——药王庙的梅花、素斋馆的屏风、李敬修的笑脸、侯秉钧的大手。他得把这些东西剪成一条完整的、逻辑自洽的故事线。
何晏蹲在石头上,开始剪片子。他用了点春秋笔法,先把药王庙的镜头挑出来——梅花、殿门、石阶、那口铁香炉。这些没问题,可以留着。然后他看见侯云袖站在梅树下的镜头,犹豫了一下,剪了一段背影和侧脸,正面没放。李月婵与陆衡之互动的镜头,他看了看,全删了。人家姑娘有主了,别给人家添麻烦。李敬修和侯秉钧在素斋馆说话的镜头,留了,这是正事。陆衡之在席间兴奋地比划着说什么的镜头,也留了。
他开始配解说。不能说实话——昨天去药王庙是去相亲的,结果相亲对象早就跟别人好上了。这话说出来,他能被网友笑一年。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冬至去城南药王庙赏梅,偶遇陆衡之陆兄。谈得投机,相约同游。又遇李、侯两家,一起吃了顿饭,谈了些合作的事。”他看了看,又加了一句:“陆兄是秀才,但不好八股,痴迷格物之学,以后会常来工坊帮忙。”他反复看了两遍,逻辑自洽,剧情完美,应该没人看得出来他昨天其实是去当电灯泡的。
他点了一下上传,把速率调回正常。至于工地建设的视频,还是留到明天再上传吧,毕竟生产队的牛也要休息嘛。
忙完了,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陆衡之还在画图,这回画的不是布局,是水力锻锤的凸轮。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圆,标了直径,又画了一条线,标了偏心距。张伯蹲在旁边看,说这个偏心距大了,锤头抬得太高,落下来砸不准。陆衡之改小了一点,张伯还是摇头,又改小了一点,张伯点点头。何晏走过去看了一眼,没看懂,走了。
侯贵从地基坑里爬上来,满手是泥,衣裳上全是土。他走到何晏面前,说:“何里长,地基今天能挖完,明天开始垒石脚。石脚垒好了,晾两天就能砌墙。快的话,十天之内工坊就能盖起来。”何晏问他够不够人手,侯贵说够了够了,通义村来的人加上李家沟的,三四十个壮劳力,够了。
何晏说辛苦您了,侯贵摆摆手说辛苦什么,在家闲着也是闲着,出来干活还有工钱拿,回去跟婆娘也好交代。他说着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工地收工了。汉子们把工具收拾好,堆在岸边,用油布盖上。侯贵清点完人数,来跟何晏告辞,说明天一早再来。何晏把今天的工钱结了,侯贵接过去,数了数,揣进怀里。王里长也带着李家沟的人走了。陆衡之还蹲在地上,对着那张画满线条的纸发呆。何晏走过去,说陆兄,该回去了。陆衡之“啊”了一声,抬起头,眼睛还盯着那张纸,说何公子,这个凸轮的偏心距,我再算算,今天没算准。何晏说天黑了,明天再算吧。陆衡之把纸折好,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工地,说何公子,明天我还能来吗?何晏说来,天天来都行。陆衡之咧嘴笑了,转身往县城的方向走,走几步又回头,说何公子,我明天一早来!何晏冲他挥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