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那架破车,真把水提上来了!(1/2)
天还没亮透,井边已经围满了人。
昨夜那架破木车还立在井口旁。
一夜风吹,木轮边上挂着的麻绳轻轻晃,几只粗糙木斗歪歪斜斜吊着,远远看去,像个没睡醒的怪物。
井边泥地被石通带人踩过一圈。
外头用绳子隔开。
庄户们站在绳外,不敢靠近,也舍不得走远。
这些人挑了一辈子水,看过破桶,看过断扁担,看过庄头骂人,看过有人摔在坡上爬不起来,却从没见过有人拿一堆木头来替人挑水。
这事怎么听都不像正经法子。
昨夜回棚时,有几个庄户压着嗓子说,这位陆公子大概是被日头晒迷了心窍。
人挑水都能摔死。
木头还能比人有用?
陆长安站在木车旁,听着四周压得极低的议论声,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。
他一夜没怎么睡。
梦里全是朱元璋那句,明日若它转不起来,朕就让你亲自挑水。
陆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。
这肩膀,上辈子扛过电脑包,扛过老板甩来的黑锅,扛过半夜三更改不完的活。
可真让他在皇庄这条烂泥坡上挑水,他觉得自己撑不过三趟。
朱元璋是真能干出这种事的人。
不但能干,还会让石通站在旁边数着。
想到这儿,陆长安再看那架破木车,像看救命稻草。
“祖宗。”
他低声道。
“今日争点气。你少散一回,我少死半条命。”
旁边小吉子听见这句,差点没绷住。
他赶紧低头,假装在看地上的泥。
石通站在另一边,脸板得像铁。
“陆公子,时候差不多了。”
陆长安抬眼。
坡下临时搭起的棚子前,朱元璋已经到了。
他没有坐。
朱元璋站在棚口,背着手,脸上没有半点热气。
陈福立在他身后半步,袖手垂眼,不声不响。朱标站在另一侧,目光落在井边那架破车上,神情很稳,看不出半分急躁。
可越是这样,陆长安越觉得这事悬在自己脖子上。
皇帝等着看。
太子等着看。
匠头等着看。
庄头赵贵跪在绳外,也等着看。
这么多人全盯着一架昨夜拼出来的破木车,场面不像试水,像开刑。
被开刑的是陆长安。
朱元璋冷声道:“还磨蹭?”
陆长安后颈一凉,立刻道:“儿臣这就试。”
他走到木车旁,伸手拍了拍木轮。
木轮发出一声干涩的响。
咯。
这一声响得很短。
可井边一圈人都绷住了脸。
匠头鲁成额头上已经渗了汗。
昨夜赶工赶到后半夜,他比谁都知道这东西有多糙。
木料是临时翻出来的。
轴是旧车轴改的。
木斗是拿破桶拆边拼出来的。
槽口更是赶着钉上去的。
能立住,已经算祖宗保佑。
要它转起来,还要把水带上去,鲁成心里真没底。
他低声道:“陆公子,轴口还涩,要不先慢些?”
陆长安看他一眼。
“慢些可以,别停。停一次,父皇看我一眼,我就少活一年。”
鲁成嘴角抽了抽,没敢接话。
两个匠人上前,按陆长安昨夜说的法子,把木轮下方一截牵绳绕好,又将几只木斗重新正了正。
石通抬手。
外围兵卒立刻把人群往后压。
“退三步。”
庄户们赶紧往后退。
有个半大少年踮着脚往里看,被旁边老汉一把按下头。
“别乱看。”
少年小声道:“我就想看它会不会掉。”
老汉瞪他一眼,却没骂出声。
因为他自己也想看。
赵贵跪在泥地里,嘴唇发白。
昨夜他已经丢了半条魂。
若这破木车今日真成,那之前皇庄多年挑水的旧法,就会像烂布一样被撕开口子。
若不成,他还能喘一口气。
至少能证明,这水还是得人挑。
得照旧挑。
赵贵想到这里,眼神不由自主往木轮上飘。
那东西太丑。
丑得不像能成事。
陆长安站在井口旁,吸了口气。
“转。”
鲁成咬牙:“转!”
两个匠人拉动牵绳,木轮先是一沉。
咯吱。
咯吱。
它转得很慢。
挂在轮上的木斗一个接一个往井里落,碰到井水时发出扑通声,又随着木轮往上抬。
第一只木斗上来了。
水在斗里晃。
所有人眼睛都亮了一下。
下一刻,木斗刚到半腰,突然一歪。
哗啦。
半斗水全泼了出去。
水顺着轮架砸到泥地上,溅了鲁成满脸。
绳外压着的笑声几乎同时一颤。
有人低头。
有人咬唇。
有人肩膀轻轻抖。
赵贵嘴角刚要动,又死死压住。
朱元璋站在棚口,目光压得井边没人敢抬头。
陆长安后背发紧。
第二只木斗跟着上来。
这次没歪。
可到槽口时,斗沿碰到木槽边,整个木轮卡了一下。
咔。
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涩响。
鲁成嘴唇一下没了血色。
“停,先停!”
牵绳的匠人下意识松手。
木轮一下顿住。
半挂在井口上方的木斗又洒了水,淋了底下匠人一身。
井边连木斗滴水声都清楚了。
然后,不知是谁轻轻笑了一声。
声音很小。
小到几乎像咳。
可落在井边,像针扎进耳朵。
石通的眼神立刻扫过去。
那边几个庄户齐刷刷低头。
陆长安没回头。
他盯着卡住的槽口,嘴角那点混劲慢慢没了。
还真是这里。
昨夜他就觉得槽口钉得太急,斗沿和槽口贴得太死。
水斗一上来,只要晃得稍大,必定会碰。
碰一下,整轮就涩。
他原以为第一遍能撑过去。
结果这堆破木头一点面子都不给。
朱元璋的声音从棚口传来。
“陆长安。”
三个字。
不重。
却听得陆长安后背一紧。
他立刻转身,拱手道:“父皇,儿臣还在。”
朱元璋冷笑:“朕看出来了。你还没跑。”
周围没人敢笑。
陆长安只好顶着那道目光道:“儿臣倒是想跑,可石通在这儿。”
石通脸绷得更硬了。
朱标看了陆长安一眼,没有开口替他说话。
陆长安知道,这时候也不能指望朱标救命。
这破车是他提出来的。
今日要是真当场散了,别人最多说一句荒唐,他得亲自挑水。
他走回木轮旁,伸手按住槽口。
鲁成小声道:“陆公子,要不把斗卸两只?轻些,也许能转。”
陆长安摇头。
“卸了就看不出用处。”
鲁成急得声音更低:“可不卸,它卡。”
陆长安看着那条槽口,忽然问:“木槽
鲁成愣了一下,赶紧指向一个匠人。
那匠人脸色一变,跪下道:“小人钉的。昨夜赶得急,怕槽不稳,所以贴紧了些。”
陆长安蹲下去,用手比了比木斗上沿和槽口之间的距离。
“这叫贴紧?”
他伸手拿过旁边一把小斧。
鲁成惊了。
“陆公子!”
陆长安没理他。
他对着槽口下方那块垫木砍了两下。
砰。
砰。
木屑飞起来。
匠人们看得眼皮直跳。
这可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砍。
砍坏了,谁都担不起。
陆长安砍完,又叫人拿木楔来。
他把卡死的地方砍松,又让人把最碍事的毛刺削掉。
活儿不大。
可他每动一下,围观的人就静一分。
他们原本等着看笑话。
可看着看着,笑声一点点咽回去了。
这位小爷手上竟有章法。
至少没把刀往瞎处砍。
小吉子蹲在木架旁,眼睛一直盯着刚才洒水的地方。
他忽然低声道:“陆公子。”
陆长安回头:“怎么?”
小吉子指了指泥地上一条水痕。
“第一斗水洒得多,是歪出来的。第二斗水洒得少,是撞出来的。水痕不一样。”
陆长安顺着他手指看过去。
泥地上确实有两片湿痕。
第一片散,像泼开的。
第二片窄,顺着槽边往下滑。
陆长安心里的那根弦松了半寸。
他拍了拍小吉子的肩。
“眼睛挺好。”
小吉子被拍得一僵,赶紧低头。
陆长安站起来,对鲁成道:“再试。牵绳别一口气猛拉,稳着走。斗上来时别停,越怕卡越不能停。”
鲁成咬牙点头。
他回头吩咐匠人。
“再转!”
第二回再拉绳时,井边没人再笑。
连风声都像被人按住了。
木轮重新动起来。
咯吱。
咯吱。
声音仍旧难听。
像老牛喘气,又像破门被推开。
第一只木斗入水。
扑通。
水满半斗,晃着往上走。
一圈人的目光都被那只木斗拽着往上走。
陆长安也盯着。
他嘴上嫌弃,心却跟那斗水一起吊起来。
别歪。
别撞。
别现在掉链子。
木斗升到半腰,轻轻晃了一下。
鲁成的手抖了抖。
陆长安立刻低喝:“别停!”
牵绳的匠人牙关一紧,继续拉。
木斗擦过刚才卡住的地方。
没有卡。
水晃了一下,沿斗口溅出几滴,却没有洒空。
它上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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