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6章 断后的人(1/2)
赵长缨退烧后的第五天,最后一批搜索队回来了。
沈青派出去的人在过去十天里一共执行了十二次搜索——从城西到城北,从海岸线到内陆五里的范围,每一条沟、每一片芦苇荡、每一间废弃的屋子都翻了一遍。十二次搜索,找回来了六十二个人。
加上赵长缨,六十三个。
一百个人出去,回来了六十三个。
剩下的三十七个,没有找到。不是'还没找到'——是找不到了。沈青的人在搜索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东西:城西的一条巷子里有十几具穿着亲兵棉甲的尸体,被叛军堆在一起,浇了石灰;城北的护城河里漂着几具,肿胀得已经认不出面目;还有一些散落在城外各处的荒地里,被野狗啃过了,只剩下破碎的衣甲和骨头。
沈青把这些情况汇总了一份报告,报告的最后一行写着一个数字:死亡三十七人。
——
陆晏是在自己的营房里看这份报告的。
他坐在桌前,报告摊在桌面上。报告不长——沈青的报告从来不长,他写东西的方式和他做事的方式一样,干净利落,不废话。前面几行是搜索的时间、方向和方式,中间是找回来的人员名单,最后是确认死亡的人员名单。
两份名单。
找回来的那份长一些——六十二个名字,从上到下排了三页纸。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:伤情、发现位置、目前状况。有些备注很短——'轻伤,已处理';有些长一些——'左腿骨折,右臂刀伤,城西芦苇荡发现,脱水严重,已灌水喂药'。六十二个人里,完好无伤的只有九个——其余五十三个都带着伤,轻重不等。最重的一个,肚子上被矛扎了一个洞,肠子差点流出来,是赵长缨在巷子里用一根绳子替他系住了肚皮才没有死在路上。那个人现在躺在营房里,每天由老水手换药,能不能活过来还不好说。
死亡的那份短一些——三十七个名字,排了一页半。名字后面没有备注——死了的人不需要备注。名字就是全部。一个名字代表一个人,一个人代表一条命,一条命没了就是没了,不需要多说。
三十七个人。不是在同一个地方死的——有些死在了城里的巷子里,有些死在了城门附近,有些死在了从城里往城外撤退的路上。死法也不一样:有被刀砍的,有被矛刺的,有被弓箭射的,有在巷战中被倒塌的墙压住了没有出来的。沈青的人在搜索的时候,有些能找到完整的尸体,有些只找到了衣甲和兵器——人不知道去了哪里,也许被叛军收走了,也许被掩埋了,也许被什么更不堪的方式处理了。
找到衣甲的算确认死亡。找不到任何东西的——沈青在报告上标了'失踪'。失踪和死亡不一样——失踪意味着也许还活着,也许被俘了,也许逃到了更远的地方。但陆晏看着那些'失踪'的名字,心里清楚:十天了,如果还活着,应该已经有了消息。没有消息的失踪,大概率就是死了。
他把失踪的也算进了死亡名单。
三十七个。
陆晏把死亡名单从头看到尾。
三十七个名字。他认识其中大部分——不是'认得名字'那种认识,是'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、哪年跟的他、有什么特点'那种认识。亲兵里有些人跟了他三年以上,有些是两年,有些是围城之前才编入的。三年以上的那些人,他能在脑子里对上脸——张大牛,络腮胡,力气大,能一个人搬动一门小炮;李二狗,瘦高个,跑得快,每次传令都派他;王铁柱,沉默寡言,从来不主动说话,但交代他做的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
这些脸现在对不上了。对的那一头——人——不在了。
他把名单看完了之后,从桌上的砚台旁边拿了一支笔。
笔是普通的毛笔——不是批公文用的那种硬毫,是一支小号的兼毫,笔锋软,适合写小字。他把笔伸进砚台——砚台里不是墨,是朱砂。朱砂是范福从岛上的杂物库里找出来的,不多,装在一个拇指大的瓷瓶里,颜色是正红的,浓的,稠的。
他把笔蘸了朱砂,在死亡名单的第一个名字旁边点了一个点。
朱点。
红色的,圆的,比芝麻大一点。点在了名字的右侧——右侧是空白的位置,点在那里不会盖住名字本身。一个点,一个人。
他点完了第一个,把笔移到了第二个名字旁边。蘸了一下朱砂——朱砂在笔尖上凝成了一滴极小的红珠,红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然后被他按在了纸面上。第二个点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他点得很慢。
不是因为手不稳——他的手很稳,和他批公文时的稳一样。慢是因为他在每一个名字旁边停了大约两息的时间——两息,够他把这个名字和脑子里的那张脸对一下。对上了就点,对不上的也点——对不上不代表这个人不重要,只代表他对这个人的记忆不够深。但点是一样的——不管他记不记得这张脸,这个人都死了,都需要这个朱点。
朱点的意义不是纪念——虽然它看起来像纪念。朱点的意义是凭据。范福会拿着这份点过朱点的名单,去找胡静水,按名单上的人数和朱点的数量核发抚恤金。朱点是陆晏的确认——确认这个人确实死了,确认他死在了断后的任务上,确认他的家人应该拿到钱。
没有朱点的名字不发钱——不是吝啬,是规矩。规矩是:只有陆晏亲自确认的死亡才算死亡。别人说死了不算,沈青的报告说死了不算,只有陆晏看了名单、对了名字、蘸了朱砂、点了那个点之后,才算。
这个规矩是他自己定的——从天启二年白莲教的那一仗之后就定了。那一仗范福在战场上割了很多脑袋换军功,换的过程中有些混乱——有几颗脑袋是不是己方误伤的,说不清。从那以后陆晏就定了这个规矩:死亡名单他亲自过,一个一个地过,过完了点朱点,朱点就是他的签章。
签章不能错。一个朱点代表一笔钱,一笔钱代表一个家庭——也许是一个寡妇和几个孩子,也许是一对白发父母,也许什么人都没有了,钱发到了一个空荡荡的地址上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他不能让朱点错。
第十七个。第十八个。
他的手在第十八个名字旁边停了一下——停的时间比之前长了。第十八个名字是张四一报上来的一个人:刘小喜,二十三岁,滋阳县人,天启三年入伍,跟了赵长缨两年半。沈青的搜索队在城北护城河里找到了他——肿胀的、面目全非的、只有衣甲上绣的编号能认出来的。
二十三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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