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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615章 掌心里的半枚月亮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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博览会开幕那天,沪上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。

雨不大,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,在脸上凉丝丝的,带着黄浦江上飘来的腥甜水汽。贝贝天不亮就起来了,把参展的绣品用油布裹了三层,又在油布外面包了一层粗蓝布,这才背在身上出了门。她租住的地方在闸北,到博览会所在的南市要倒两趟电车,可她不放心把绣品搁在电车的行李架上,就一路背着走,走了快两个钟头。

会展中心是幢三层楼的西式建筑,门口立着八根石柱,柱头上雕着卷草纹,气派得很。贝贝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,手心有点出汗。她不是没见过世面——在江南的时候,她跟着养父去县城赶过集,也去过苏州给绣庄送过货,可从来没进过这么气派的地方。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应生,白手套,铜纽扣,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仰着。

贝贝深吸了一口气,把粗蓝布包袱往肩上紧了紧,走进了大门。

她的展位在二楼最里面,一个不起眼的角,紧挨着消防通道。展位得可怜,只够搁一张条桌、挂三幅绣品。贝贝把油布一层一层地拆开,心地把绣品挂在展板上——三幅江南水乡的景,一幅是晨雾里的拱桥,一幅是夕阳下的渔船,还有一幅是雨后的荷塘。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痕,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像是把水乡的阳光和雾气都绣进去了。

她把写着“阿贝”二字的作者名牌搁在桌上,然后坐在角里的板凳上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来参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旗袍夫人挽着西装绅士,洋行买办夹着公文包,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翻译的陪同下四处转悠。贝贝注意到,大多数人都往那些挂着名家牌子的展位去——那些展位大,摆在正厅中央,绣品装裱在华丽的红木框里,作者名牌上印着“苏绣大师某某某”“湘绣传人某某某”的字样。偶尔有人路过她的角,扫一眼展板上的绣品,脚步不停就过去了。

贝贝没有出声揽客,只是安静地坐着。她从跟着养母学刺绣的时候,养母就教过她一句话:“绣品跟人一样,急不得。该被人看见的时候,自然会被看见。”

接近正午的时候,二楼的人流忽然密了起来。贝贝听见旁边展位的人在议论:“楼下有个大家闺秀,长得可真俊!”“好像是莫家的——不是败了吗?怎么还能来这种地方?”贝贝没在意,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冷馒头,掰成两半,把的那一半塞进嘴里。

就在她把馒头咽下去的时候,她听见一个声音。

那个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,但贝贝还是听见了——因为那声音跟她自己的太像了。不是音色,是话的尾调,那种微微往下压的、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尾调。她抬起头。

人群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。

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,旗袍上绣着几朵极淡的兰草,头发挽成低髻,只簪了一根银簪。她站在贝贝的展板前面,微微仰着脸,目光定格在那幅《晨雾》上。周围人来人往,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,像一株忽然生了根的植物。

贝贝看着她的脸,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。

那是一张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。同样的眉形,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,同样在左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。连鼻梁的高度、嘴唇的弧度都如出一辙。唯一不同的是,那张脸上有一种贝贝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一种被贫困磨砺过的、隐忍而深沉的温柔。

那女人也注意到了她。她偏过头,目光从《晨雾》上移下来,在贝贝脸上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贝贝看见她眼睛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——有震惊,有困惑,有某种她无法命名的、沉甸甸的疼痛,还有一丝像是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了什么的光芒。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似乎想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出来。

站在女人身边的是一个年轻男子,个子很高,穿着藏青色的西装,面容俊朗,眉头微蹙,气质沉稳得像一块被江水冲刷了千年的礁石。他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向贝贝,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——那诧异很淡,但他压下去了,快得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
“姐,”贝贝站起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“你喜欢这幅绣品吗?”

月白旗袍的女人没有回答,仍然直直地看着她的脸。她的眼眶渐渐泛起了薄薄的红,那不是要哭的红,是一个人在翻遍千山万水之后终于站到了要找的东西面前时,身体比理智更先做出反应的红。

“请问,你的名字是?”女人开口了,声音和贝贝想象中的一样——温和,轻缓,每个字都斟酌过。

“阿贝。”贝贝指了指桌上的名牌。

“阿贝。”女人重复了一遍,似乎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,“你从哪里来?”

“江南。菱湖镇。”

女人睫毛颤了一下。她不话了。

就在这时候,两个穿着绸缎的中年女人挤过来看展品,一个人不心撞了一下贝贝的肩膀。贝贝身子一歪,衣襟里的半块玉佩滑了出来,在胸口晃了两下,被脖子上那根红绳牵着,坠在衣襟外面。

月白旗袍的女人看见了那半块玉佩,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她的旗袍还要白。她忽然伸手,把自己衣襟里同样用红绳系着的半块玉佩拉了出来——和贝贝那一半一模一样的玉质,一模一样的沁色,一模一样的断口。断口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阴刻纹路,两道纹路在空气中遥遥相对,像两道被斩断又重新流向彼此的溪水。

两个女人的手同时停住了。贝贝低头看了看女人手里的半块玉佩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半块,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。她不是没见过玉佩——养母过,她被发现的时候,怀里就塞着这半块玉佩,玉佩的断口处刻着一个极的“莫”字。养母不识字,但她把字描下来给镇上唯一的教书先生看过,教书先生,这是莫字,是沪上一个大家族的姓。

“养母,我是在码头上被捡到的。”贝贝的声音在发抖,“篮子里只有两件东西——一件是我的生辰八字,一件是这半块玉。”

月白旗袍的女人捂住了嘴。她捂嘴的方式很用力,手指把脸颊都按出了白印子,像是怕嘴里有什么东西会失控地冲出来。旁边的年轻男人伸手扶住她的肩膀,低声叫了一声“莹莹”。

莹莹。贝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和她不一样——阿贝这个名字一听就是乡下人随口叫的,贱名好养活。莹莹不一样,这个名字是大家闺秀的名字,是诗书礼乐里养出来的名字,是和她那件月白旗袍相配的名字。

“你的生辰八字呢?”莹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。

贝贝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片。纸片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,折痕处都快断裂了,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楚——“戊戌年十月十五子时生”。那是养母用绣花针蘸着墨汁帮她描在纸上的,描得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字都描了无数遍,墨汁都渗到纸背去了。

莹莹看见那张纸上的字,腿一软,整个人往下滑。年轻男子——齐啸云——眼疾手快地架住她,把她扶到展位里的板凳上坐好。她坐在那里,低着头,双手攥着那半块玉佩,攥得指节发白。贝贝站在她面前,手里的半块玉佩悬在半空,晃悠悠地荡。

“我叫莫晓莹。”莹莹终于开口了,声音从低垂的头下发出来,闷闷的,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“我有个姐姐,刚生下来就被抱走了。那是二十年前的事。娘亲,姐姐走的时候,怀里有半块玉。玉是阿爹亲手敲断的,一半留在家里,一半塞进姐姐的襁褓里。断口处的纹路是用阿爹自己的篆刻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,那道纹,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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